获奖代表发言 | 清华大学朱自清文学奖(2020)一等奖

2021.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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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奖获得者何青翰

万万没有想到,在我进入清华大学哲学系学习六年之后,第一个一等奖是中文系老师颁给我的,在此我要表达诚挚的感谢。另外,我还要特别感谢在座的林培源师兄,他曾对我所写的部分文段认真地提出过修改意见,只是我在最终投稿之前,还是下决心地把那些部分全部删除了,其中包括在我在美国遭遇的一场官司,包括美国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自驾穿过整个美国西部的经历,以及我与滞留在美国的朋友们共同经历的一些日常苦乐,这些全都省略了,最后在文章里所呈现的,主要是我和访学期间我在杜克大学的导师David Wong之间的对话以及书信往来,这些对话与书信从侧面记录了我所观察的在疫情冲击下的美国社会的部分场景,以及一些极其有限的反省。

David老师以其对中国哲学,尤其是庄子的理解,对美国当代政治文化的种种问题做出了许多严肃的批判,但就像我对于自己所身属的这个国家的忠诚一样,他的批评无疑也是出于一种朴素的热爱。如果说大洋彼岸,在当下的时刻,在那些虚幻的政治想象被一一戳破之后,还有什么东西真正地打动了我,那便是那种仍然能在David老师身上看到的真诚与平等,以及随时都能接受批评的坦荡胸怀。这样的话今天讲起来总有些不合时宜。托马斯·曼曾经说过:“不要由于别人不能成为我们所希望的人而愤怒,因为我们自己也难以成为自己所希望的人”。这句话换作我所熟悉的语言风格,那就是“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因此,我想我还是有着基本的自知之明,当然不会僭越到在这里妄谈大国关系,也不会将我的笔记表述成一种对于柏拉图的对话录或者孔夫子与弟子的论学的继承,在个人的角度,我也不认为我所记录的这些思想碎片能够最后组成一个有效的有关于美国社会的拼图或者说我们的镜鉴。

在这场席卷全球的、史无前例的疫情面前,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切身之痛,不同的叙事,是没有高下之分的。病毒的狡猾之处,还不在于酷烈的杀伤性,而在于把这个社会的每一个人都变成潜在的敌人,从而就像抽离空气一样中断我们的日常生活。在疫情期间,作为年轻人,也许在春天或夏天的某一个夜晚,你曾经陷入漫长的黑暗,对糟糕的生活失去了信心。实际上,渺小的日间欢愉,渺小的日间忧伤,也许都会被这一次劫难所制造的共情所放大。但这又能如何呢?我们必须对此保持节制,毕竟那些最早被病毒袭击的民众,那些在疫情中孤独奋斗的医护人员,替我们大多数人承担了体验存在主义的必要代价。因此,我个人愿意尝试一种更直接、简洁的讨论方式,当然这或许会显得有些乏味,尽管我努力做了不少调适。我读过的文学作品并不多,但这让我想起《伊利亚特》第十八卷中的一个片段,帕特洛克罗斯战死之后,阿基琉斯说道:“已经发生的事,就让它成为过去;不管多么痛苦,我必须平心静气”,说完这句话,他再次披甲上阵,迎战赫克托耳,走向了命运中的特洛伊城。这种剥离了虚荣与傲慢的平心静气,超越了两个城邦之间的战争,从而让那片遥远的古代的战场与我们今天的平庸的生活在精神上产生了关联。仅对我粗浅的体会而言,也许只有怀着这种平心静气走进生活,我才能尽量地抵抗那些非此即彼的暴论,才能内在地热爱知识与美德,才能让“过去”与“未来”相关。

为了向David老师以及我在段岁月中所结识的朋友们致敬,我希望在最后念一小段我所删除的内容:“暮色又近了,云层像湿润的羽毛,渲染着玫瑰色的晚霞,涂红了我们的头发和脸庞。我的双手因为长时间地紧握方向盘,已接近麻木,而长路依然看不到尽头,一言不发地向着大地的心脏延伸。身后,黑暗正在苏醒。朋友循环播放着谜一样的民谣,仿佛我们行走在六十年代的傍晚,大洋两岸的导弹随时待发,人民热爱着革命领袖。一周之后,我们回到了北卡罗来纳,我告诉David老师,朋友把那张翻折破旧的地图送给了我,并在后面写上了一句话:We will meet on the road again。”

谢谢大家!